這是整趟旅程下來,第一次住在民宿。人在陌生的環境,多多少少有些忐忑不安。是個性的關係嗎?在陌生人面前總是放不開。不過,既來之則安之,在一個前不著村、後不著店的遺世角落,在一個被我喚為「鄉下」的民宿,今夜,我是待下了。
原本打算要在庭院的露營區搭帳篷,主人哀號了一下說,床位也才新台幣三百元,讓他們賺一筆吧!我笑了笑,也就客隨主便了。
這裡的床舖是通舖的,男人的一間、女人的一間。 我欣然的接受這樣的安排,並詢問可否先梳洗一下。上次淋浴的時候,已經是兩個禮拜前的往事。
民宿主人說這裡請自便。他們也提供三餐,但要幫忙打理。這也OK,搬桌椅、排碗筷,於我都是小CASE。
大概是平日熟絡的人家,騎車載來一大袋冷白飯。「你過來一下,搬到冰箱去。」不認識的歐巴桑喚我幫忙,我也入境隨俗當起搬運工。這裡的習慣,就是沒有不勞而獲。
今日的晚餐是炒飯和水果,精緻的擺盤讓人不忍下手。一位食客抱怨,「好看是好看,份量也太少了吧!」大家笑了笑,也就開動了。
餐桌上的人物有:圖像工作者的「老闆一」,曾經要邀我搭他便車的「老闆二」。一對相識許久,最近剛新婚的年輕夫妻。還有今晚的主廚,剛退役,在現實和理想之間徘徊的年輕小伙子。
新婚夫妻向大家展示他們的婚紗照,是由「老闆一」掌鏡,在附近拍攝的。「完全不像吧!我一生中最漂亮的時刻。」妻子大方自嘲,丈夫在一旁深情注視著她,幸福之情溢於言表。
大伙晚餐食畢,餐桌不讓我這個客人收拾,我順勢到廚房參觀一下。主廚小伙子看到我愣了一下,說:「沒事的話,無關的人最好不要進來,是這兒的規矩。」我挑了一下眉,笑了笑,退了出來。
不一會兒,一群人魚貫而入。這間民宿也做當地兒童的課輔教學,招募志工來此義務服務。剛才的晚飯也是為他們準備的。家人還未來接的學童,也先在這裡等待。一時之間大廳熱鬧非凡。
我在一旁的書報櫃,看到當初啟蒙我的睿希小姐的那本,推著菜籃環島的書,便翻閱了一會兒。接著又到門外四處看了看。夜色已暗,又沒有路燈,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了。倒是室內燈火通明,與漆黑的室外對照,格外有趣。
邀請我搭便車的「老闆二」躺在門外的躺椅上,他問我,為什麼要環島呢?我回他,就只是想要完成一個念頭而已,倒不是特別為了什麼。
他又問,一定要走下去嗎?我答道,倒也不是走不走的問題,而是,這段旅程已不是我自己的旅程了,沒有一路上遇到的貴人協助,我是走不到這裡的。 與其說是為自己而走,不如說是為他們而走的。
他嘆了一口氣說,有多少人誇下海口說要徒步環島一周,但走到這裡,就走不下去了。那位廚師小伙子是,那對年輕夫妻也是,他本人更是。他反問我說,「你,不想留在這裡嗎?」
我驚訝地望了他一眼,篤定地說,「不,我明早就走,謝謝你的招待。」
如果我還是二十幾歲,或許吧。浪跡天涯,隱居山林,有何不可。但我要四十歲了,心境也不同了,就算是結廬在人境,也是無感於車馬的喧擾。我不需要用外在的形式來證明自己。
終究,我只在這裡待了一晚。隔天凌晨五點,我躡手躡腳穿戴好配備,就從側門離開這間民宿。
再見了,鄉下。